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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臺做編導,我為自己導了一部討薪大戲

            時間:2022-07-14 08:03:29 作者:147小編 點擊:

             

            《乘風破浪》劇照

            - 職 業 故 事 -

            他關上門,和幾個朋友討論了一下,現場湊了兩萬塊錢,只夠結三個人的工資,我也不想為難李臺,他畢竟是我的第一個伯樂,我便求李臺能不能把那個攝像機送我,抵我的工資,我把剛才拍的磁帶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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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三下學期,學校為我們新聞系僅安排了一門課程,把更多的時間留給學生用于實習,畢竟新聞專業需要更多的實踐能力和社會經驗。于是,同學們在教師的指導下開始走出校門,紛紛步入校外的精彩世界。

            比起老師安排的報社,我更想去電視臺。因為我對影視最感興趣,曾在學校也參與拍攝過一些短片。

            學生時期拍攝短片現場

            恰好,我同寢室的李強有個叔叔,和市電視臺新開辦的高端生活頻道的主任是朋友。通過這層關系,我們倆順理成章的進入了市電視臺高端生活頻道。

            在我的想象中,電視臺應該有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辦公場所,有一群光鮮亮麗的工作人員,然而當我們入職時,卻被眼前的一幕震驚了。

            該頻道屬于外包制作模式,承包公司將辦公場所設在一個商品批發市場里的二層樓上,破敗不堪。當時電商還未崛起,商品批發市場異?;鸨?,大車小車攤販人流將市場包圍的水泄不通,喧鬧不已。

            李強感嘆:有這么好的辦公地點,做化妝品批發多掙錢啊,干嘛辦電視臺,現在上網這么有趣,誰還看電視???

            我們到辦公區轉了一圈,一共有六間辦公室,但其中三間明顯沒有人進去過,破紙箱和破桌椅亂扔一地。其他三間,一間是臺長室,裝修的古色古香,有一個棕色書架。另一間是主任室,有兩張辦公桌并排放置,應該有兩位主任。最后一間是大辦公室,里面五六個隔斷,亂七八糟擺放著電腦和打印機。

            我看著破敗不堪的辦公場所,一度堅信這是皮包工資,勸李強另謀高就。李強卻過來人似的教育我:澇壩大,鱉就大;反之,澇壩小,鱉也小。咱們倆到這小澇壩里,就是大鱉,好混一些,就既來之則安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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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責人姓李,我們都叫他李臺,五短身材,光頭,像極了叫獸易小星。據說他之前是搞字畫生意的,我們第一次去臺里報到,他正和幾個穿著古樸的中年人一邊喝茶一邊談論某某名人的字畫一尺可以賣到多少錢。

            報到后,安排我們入職的,便是李強叔叔的朋友,也是一個光頭,姓曾,臉色常是腎虧的灰黃。雖然職務是主任,為顯得去行政化,同事們匯報工作,都稱他為曾導。他為我們簡單分配了崗位,并沒有簽勞務合同。

            我會寫稿、攝像和非編,便安排我做編導,月工資1500元,李強什么都不熟練,便安排他做外聯,負責跑項目,工資1200加提成。對于窮苦家庭出身的大學生,我對薪酬待遇非常滿意,甚至想這輩子就在這里干到老了。

            我們被安排在大辦公室里,因為剛入職還沒有配電腦,我們便在大辦公室的長椅上坐著見習。因為是新開辦的頻道,目前還沒有自己制作的節目,便找來一些公司的電視購物廣告,剪輯后播出,收取一些費用,剪輯師叫吳勇,他身邊放著兩臺臺里的設備,松下MD9000攝像機,是當時流行的婚慶攝像機,我們學校學生們用的實習機型都比它高端。

            本來李臺安排曾導帶著我和李強去跑一個還未完成的廣告項目,但由于曾導新出生的兒子食用了被曝光的某品牌毒奶粉,便請了假去醫院檢查了,跑項目的任務交給另一位主任——制片人王主任了。

            我和李強找王主任報到,他正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我問了幾聲他都沒有答話,我看了下書名,是當時一本極度暢銷的《向軍隊學管理》。

            王主任終于放下了書,我們向他傳達了李臺的意思,他很是不滿,嘟囔著:當初說好的,我是負責內部管理,現在又讓我跑外聯,朝令夕改,可是現代企業管理中的大忌啊。

            王主任約了飯局,邀請了X電梯銷售公司的負責人趙總。我和李強是第一次跟著跑項目,感覺有趣極了,像哼哈二將,寸步不離護佑在王主任左右。

            觥籌之下,賓主盡歡。我負責添水,李強負責倒酒,由于王主任不勝酒力,喝到吐時李強幫他擋酒。

            從酒店出來,趙總又要求到馬路對面的溫泉水會玩,那里是高消費的地方,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王主任執拗不過,只好讓我和李強扶著趙總到對面去。進去后,保安要求看會員憑證,趙總報了姓名,王主任也拿出了會員卡,一位服務生便引導他們走了進去。王主任安排我們早點回去,李強喝了點酒也要往里沖,被保安擋在門外,李強諂媚的笑著說:保安大哥,我和他們是一個系統的,真是一個系統的!保安將他推出門外,鄙夷地看了我們一眼說:雞子和蛋子也是一個系統的,能進的能進,不能進的就是不能進。我們這里是會員制,沒有會員證,誰都不能進。

            第二天,王主任派我和李強到電梯公司找趙總簽合同,趙總從專題廣告、十五秒冠名和角標廣告里,挑出了最便宜的角標廣告合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主任拿起合同破口大罵:角標廣告一年才一萬元,我請他洗澡就花了三千元呢,TMD,這奸商!

            李強明知故問:洗啥澡這么貴?

            王主任兩片紅云飛上了臉,罵了句:滾!

            我入職不久的工作照

            -3-

            第一個月,除了這個角標廣告,臺里沒有任何業務,也沒有我們需要拍攝和剪輯的任何片子。大家都閑來無事,整日坐著聊天。臺里沒有會計,發工資時由臺長親自發,除了給曾導和王主任發了全額工資外,僅僅給一個老員工發了800元,其他的工資均欠著,說是等一部分廣告費到位后補發。

            那位領到800元工資的老員工當天就離職了,他人老成、實在,又是技術骨干,大家都舍不得他走,他只留下一句干的越長,損失越大便走了。

            年紀稍大點的李姐本來要等發工資后交房租的,她的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了,被迫無奈,兀自找領導去理論。我們都佩服李姐膽子大,她說:職場上沒有朋友,只有利益,而利益只能自己去爭取,別人沒有義務主動為你付出。

            但李臺向她講了一個小時的難處,又畫了兩個小時大餅,李姐還是偃旗息鼓了。有李姐的帶頭,南方來的朱靜、吳勇,也都選擇沉默,我和李強又是大學生,有家里人的供養,更沒有討薪的動力了,便都留了下來繼續干。

            電梯廣告播出后,曾導更加意氣風發,他對我們說:怎么能夠抱著金碗去要飯呢?他要帶領我們干一番大事業,我們只要跟著他努力干,會讓每個人拿提成,賺到盆滿缽滿。

            由于頻道是新開通的,曾導決定大鳴大放,廣泛宣傳。他讓學設計出身的吳勇替我們每人制作了3000張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名片,名片以黑色為背景,金色浮雕字體為點綴,沒有多余浮夸的雜色,顯得高冷而又驕傲,比較符合高端生活頻道的氣質。

            他又以辦公地點為中心,將市區所有有檔次的消費場所進行了區域劃分,然后給我們5位員工分攤了區域,派我們出去拉廣告業務。一開始我們都是抵觸的,畢竟都是技術出身,踏踏實實搞技術還行,讓我們拋頭露面去跑業務,實在是拉不下面子。但曾導教導我們,沒有業務,頻道將無法生存,我們的工資也將發不出來,何況每拉一單業務,都將有30%的提成,是業界最高的,如果業務量大,發財致富不是沒有可能,買房買車都不在話下......

            這大餅畫的我們熱血沸騰,像極了出征前的壯士。我們穿上了白色襯衣,打上廉價領帶,背上了水壺,拿上了名片,一人一條街,像化緣的僧人,逐門逐戶去賠笑臉,說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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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星期沒有業務,我們并不難過,只是感嘆跑業務很艱難。第二個星期還沒有業務,便有些慌亂了,直到月底時我們還沒有跑來一單業務,曾導怒了,開會對我們破口大罵,認為我們不夠努力,也不具備跑業務的素質,讓我們回去好好學習,提升業務能力。

            我們也很委屈,一個月來腿都跑斷了,看了多少臉色,還被好幾家茶樓的保安趕了出來,我們并不知道那些茶樓涉黑、涉賭,還以電視臺的名義去拉廣告做宣傳,不被打出來才怪。

            第二個月發工資時,除了曾導和王主任,李姐也拿到了工資,而我們四個人又毫無懸念地被拖欠了。李姐拿到工資后也選擇了離職,她的離開對我們影響很大,陷入了兩難,走吧,兩個月白干了,不走吧,怕最后拿不到工資損失更大。對于我和李強來說,最致命的是我們參加工作后的開銷要比待在學校大的多,我們不得不每天倒幾趟車才能到達工作地,還得付出一倍以上的伙食費,沒有一個地方的飯菜比學校更便宜。

            正在我們絕望之際,王主任卻拉來一單業務,是一家私立小醫院10分鐘的業務宣傳片,雖然我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利潤,但足以讓幾位領導歡欣雀躍。臺里當晚設宴慶賀了一番,除了我們幾個打工人,領導們都喝的酩酊大醉。

            李臺非常重視這個宣傳片,這是頻道開通以來最大的一單收入,便緊急召集我們開會,限每個人三天內提出一套拍攝方案。其實在得知接到業務那天,我便已經笨鳥先飛,私底下在做策劃案了,一是因為熱愛,二是我很珍惜這次對自己所學知識的實踐機會,早點著手做拍攝方案,以備需要的時候不會慌了手腳。我策劃以記者體驗式采訪為手段,以講故事的方式循序漸進,將觀眾帶入故事中,形成沉浸式報道。

            三天期限才過去一天,我便將自己寫好的23頁劇本交給了李臺。毫無懸念的,我的拍攝方案成了公司翹楚,李臺當眾表揚了我,并承諾權力下放,讓我全權負責這部宣傳片拍攝。

            我便帶著美女主持人朱靜前去采訪拍攝。在現場,雖然是一家私立醫院,但是他們針灸和電擊治療中風在省內很有名氣,我們按照劇本,安排一名患者與朱靜一起,從入院治療,直到治療完畢出院,夾雜各種矛盾推進劇情,達到跌宕起伏,引人入勝的效果。

            節目受到了三位領導一致好評,也讓醫院方非常滿意,節目送審時還得到總臺負責審片的領導認可,負責送審的王主任還帶來了總臺領導的意見,希望我將來有機會可以參加總臺的考試,爭取獲得事業編制??吹阶约旱呐Φ玫秸J可,我著實激動了很久。

            -5-

            李臺看出了我在業務方面比較突出,便專程將我請進他的辦公室,關上門給我開小會。他想給我一個機會,由我做一檔欄目,給我絕對的創作自由,若節目有創意能夠火起來,可以帶冠名廣告,廣告收入將給我分成。

            這對我一個在校大學生來說,是極大的肯定,也極具誘惑力,我的很多同學實習生身份,連個摸機器的機會都沒有,而我卻可以獨自撐起一檔欄目了。

            但第四個月工資還是沒有發,我們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畢竟大家的積蓄有限,我連公交卡都充不起了,而朱靜和吳勇也已經拖欠了三個月房租,房東決定將他們趕出來。

            無奈之際,我求助了在校外實習的女同學將自己空置的宿舍借給朱靜過渡,吳勇也擠在了我宿舍的床上。

            我力勸他們不要離開,因為我已經準備做一檔方言劇的欄目,劇本已經寫了三集了,我需要他們的鼎力相助才能完成,我給他們也都設計了角色。但困難是朱靜、吳勇、李強和我都已經連飯都吃不上了。我不得不找要好的同學借錢,請他們吃食堂,在最緊張時,我們幾個借了電飯煲,在辦公室煮青菜掛面。

            在艱難的運作下,方言劇還是制作出了兩集,效果挺不錯。

            到第五個月發工資時,我們的工資卻又被拖欠了,李臺說曾導不辭而別,將幾部廣告收來的尾款也一卷而空。本來打算給我們發工資的錢,暫時追不回來了。

            得知消息的那天,我們四個一直從臺里走到學校,走了四個多小時,到學校門口時,我們腿打顫到已經上不了樓了,便坐在草坪上流出淚來。我們已經絕望到不知如何生活下去的地步。

            吳勇看著我,失望地說:本來我們都相信你,現在事情搞成了這樣,你也有一定的責任。

            朱靜推了吳勇一下:別不識好歹,他請你吃過那么多次飯,你怎么這么寡情。

            我十分內疚,只好承諾,明天去李臺那里,把屬于我們的工資討回來。

            李強選修過法學,對法律知識懂得較多,說:我們連個用工合同都沒簽,即便打官司都打不贏。

            這一席話,讓我們又陷入了沉默。

            吳勇惡狠狠地瞪著空洞的天空說:操,我明天帶把刀去,跟他拼了。反正現在也走投無路了。

            吳勇的動作和模樣突然觸發了我的靈感,我的編導才華再一次派上了用場,便現場策劃了一部討薪大戲,并集思廣益的做了一些修正。那天我們都很激動,一直在學校草坪坐到了天亮。

            到辦公室時,李臺正和幾個文玩界的朋友喝茶聊天,我聽到他們在討論范曾的字畫可以賣出不錯的價格。

            我手中提著攝像機,站在門口啟動了拍攝。第一個出場的是朱靜,她淚眼婆娑、梨花帶雨,哽咽著講出了拖欠工資對我們產生的影響,以及大家的訴求,希望李臺能可憐可憐我們,快半年沒發工資了,我們連飯都吃不起了。這一招拋磚引玉,引出了李臺的三個理由:一是臺里經費緊張,確實拿不出錢;二是曾導跑了,卷走了所有的廣告尾款;三是我們都是曾導招進來的,與他無關,我們可以找曾導要工資。

            這一招真狠,李臺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曾導,他知道我們沒有合同保障,說什么都是白搭,正如我們所預料,曾導跑了,李臺根本沒有打算給我們工資。

            緊接著,吳勇登場,他真是像自己的名字一樣無勇,從兜里掏出水果刀時,手都抖成了篩子。他講出的臺詞真正成了抖音:如果拿不到工資,我就跟你拼了。反正現在也走投無路了。

            李臺的朋友都紛紛站了起來,向墻角躲開了,李臺嘲諷地笑了下,說:老子闖蕩江湖這么多年,黑道白道四通八達,就憑你們幾個小逼崽子,敢在老子跟前耍橫,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你們死在黃河里,連尸首都找不到。

            第三個登場的是李強,他將用法律知識捍衛我們的利益,李強走到辦公室中央,像個律師般的昂首挺立,開始了一段獨白:李臺,您是高端生活頻道的負責人,也是法人代表,我們與臺里產生的所有糾紛都與您有關,我們為臺里提供勞務,臺里給我們給付薪水,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們都在您這里五個月了,一分錢的薪水沒拿到,我們都沒有辦法生活了,我們今天就是討您一句實在話,您是打算給還是不給?

            李臺口氣也軟了下來,說:你們的工資輪不到我給,去找曾導吧,他從這里拿走的錢,夠開你們好幾年的工資了,如果你們能找到他,替我捎句話,我遲早要他的命。

            最后出場的是我,我把攝像機提起來說:李臺,您沒跟我們簽合同,我們也就是取證工作關系,現在證據我都拍下來了,我們可以上法庭了,還有,您說的要找人把我們扔在黃河里,我們很害怕,出去后我們會報警,求警察保護我們。同時也把您黑道白道的朋友都過問一下,查一查以前有沒有把別人也扔進過黃河。我取出攝像機里的小磁帶,把機器放在李臺的辦公桌上,轉身就走。

            李臺愣了幾秒,讓我們站住。

            他關上門,和幾個朋友討論了一下,現場湊了兩萬塊錢,只夠結三個人的工資,我也不想為難李臺,他畢竟是我的第一個伯樂,我便求李臺能不能把那個攝像機送我,抵我的工資,我把剛才拍的磁帶留下。

            李臺卻把機器和磁帶都送給了我,他說:牛都送了,我留著韁繩也沒用,我信你。

            從辦公樓出來,街道上依舊人潮洶涌,烈日暴曬下,我們在人群中摩肩接踵,絲毫沒有勝利者的歡欣,心里反倒惆悵。

            在西關十字分別時,我們都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見面,大家互相握手、互相擁抱,無語凝噎。初入社會的我們,都對未來充滿迷茫,前路漫漫,還不知有多少未知的黑洞在等著我們。但我們相信,能照亮黑洞的,只有陽光。

            我們又想起了李姐的那句話:職場上沒有朋友,只有利益,而利益只能自己去爭取,別人沒有義務主動為你付出。

            注:為保護隱私,文中出現的人名、地名均為化名。

            -END-

            圖文|鄭振,青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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